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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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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星城幾乎都要覺得那洞口太過狹窄, 但船只就恰好經過了那個洞口,洞邊嶙峋的鐘乳石幾乎要碰到甲板外側的欄桿與桅桿,洞內連昏黃的天光都消失, 船如同駛入黑洞,甲板一點點被黑暗吞沒。

俞星城站在三層欄桿旁, 在洞口的黑暗即將推移到她所在的位置時, 她甚至忍不住憋了一口氣, 運轉起周身靈力,隱隱提防。船只在領隊的要求下沒有點燈,這黑暗的無邊, 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, 俞星城低頭甚至看不見自己抓著欄桿的雙手。

所有人不敢開口,甲板上最起碼七八十人一同屏息陷入死寂。

領隊曾提及過,如果他們進入密港後一直無聲, 船只就要立刻手搖船槳後退離開。

俞星城只感覺到背後吹來微風,眼前因太過黑暗甚至出現了雪花點般的錯覺, 周圍一點氣息都沒有, 俞星城甚至覺得站著的地方也並非真實,甚至有些暈眩。沒一個人敢發出一點聲音, 沒一個人敢離開自己的位置,俞星城只覺得自己汗毛都要豎起來了, 站在她身側的溫驍似乎將肩膀微微靠過來,一點實感和溫度讓她有點安心。

就在這時, 響起了稀碎尖利的鐘聲。

俞星城松了一口氣, 聽到了船長室附近的吹哨聲,甲板上陸陸續續亮了起來,桅桿上的鈴鐺也跟呼應一般亮了起來。甲板上多了幾分光亮, 大家也壯著膽子走動起來。

溫驍低聲道:“你還記得那位領隊說什麽嗎?”

俞星城:“……說不論我們看到怎樣煉獄都不必吃驚。”

溫驍:“這裏是全歐洲信徒的朝聖地,近半巫師與神職者,如果這裏是血獸病的發源地……”

俞星城明白他的意思。

遠處,似乎出現了兩三點火光,那位領隊終於從船長室中快跑了出來,他似乎震驚的看向那兩三點火光。領隊是個臉上布滿傷疤的白發老人,他喃喃道:“密港怎麽會只有幾盞燈?只要有人來朝拜,密港與罪人燈塔的火光就永遠不該熄滅啊……”

但船只已經漸漸降低速度,靠近到了岸口附近,站在甲板前端的小日頭使用靈根,日光充斥滿整個密港,俞星城只看到巨大的空洞內,停靠著數條外來船只,上頭已空無一人,而依靠著巨大溶洞內部的地勢,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築物,但俞星城一瞬間看到的不是房屋,而是如魚鱗般密集且閃耀銀光的鎧甲,還有成百上千立在地面上的槍戟,如同血肉餵養的劍冢。

她還沒來得及多看仔細,溶洞上方,大片蝙蝠鳴叫著低低飛翔而過,小日頭嚇了一跳,腦袋的光亮都閃了閃,差點跌坐在地。

蝙蝠飛過,不少人都忍不住矮了矮身子,幾個仙官先禦劍飛起,繞著船只巡行一圈,報告道:“殿下,周圍並無活物——這樣說也不對,但至少沒有活著的血獸。”

領隊老者道:“我最多只來過密港,我只能按照一些朝聖者的轉述,給你們畫一下簡單的地圖。從密港離開後,先要經過罪人燈塔,才能進入羅馬城的外城。至於羅馬內城,就連朝聖者都沒幾人曾進去過……到時候只能靠你們自己了。不過羅馬一直是世界上人最多的城市之一,外城構造十分覆雜,在平日,羅馬城內不允許隨意飛行,但現在估計也沒人管了。”

小燕王點頭,小日頭照亮的附近的場景,讓人窒息,他也說不出太多的話來。

按照計劃,先有四十人左右的隊伍會離開船只先探路。

這四十人的隊伍裏,最手無腹肌之力的,就是拜倫雪萊他們了。不過他們也早做了準備,拜倫的隊友們甚至每人扛了兩個木制彈藥箱,拜倫就跟個軍火販子似的,各種霰彈槍、新式步槍背在身上,不知道還以為他打算去用子彈掃射聖母像。

俞星城本以為他是個浪漫貴公子,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過去軍旅的經歷已經打磨了他,整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個子彈屠夫,而且治病期間小燕王去慰問過他,倆人竟然意氣相投,成了煙友。

雪萊就沒拿什麽槍,依舊緊緊攥著他的本子,只是他望著密港的景象,眉頭緊鎖。

船只停穩,踏板放下,俞星城與熾寰並排走下船,他竟然極其安靜甚至緊張。

所謂走下船,但到了港口卻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,所有人站在下船口的位置,沈默呆楞的看著港口。石臺壘成的港口十分寬敞,但上頭幾乎是疊著好幾層鎧甲,那些鎧甲已經被拆成一個個部件,臂甲頭盔腿甲等等,亂疊成一團。鎧甲內部空的,別說血肉,連骨架都沒有,似乎被血獸撕扯開,碎裂的鎧甲部件被扔在地上,肢體則被血獸叼走。

溫驍眼尖的發現:“那些胸甲全都是被穿透的。不是被爪子或牙齒穿透,而像是更尖銳的東西。”

俞星城才看到鎧甲堆中的胸甲,布滿了爪痕齒痕,但都沒有穿透那銀色的布滿花紋的精美鎧甲。但幾乎所有胸甲都是心口的地方被洞穿,位置過於統一,簡直像是約定好的自殺。

小燕王:“那幾處燈火,有些奇怪啊。”

俞星城轉過頭去,他們這時候才看清,亮著的兩三點燈火,不過就是港口處幾個磚石壘做的燈臺,但燈臺下倚靠著七八位騎士的屍體,那些騎士的屍體是難得完整的,也能看到他們全身極其精美細致的銀色鎧甲,全身連指節腳尖都是金屬制成,關節處全都是嚴絲合縫的環甲。以他們的姿勢,這嚴密防護全身的鎧甲,並不太影響他們的動作。

而且可以看到他們手握著長矛,保持著將長矛洞穿自己胸口的姿勢,有些則是手持武器,相互洞穿了對方。

而他們卻沒有完全死亡——他們似乎把自己的靈魂投入了身後的燈臺,以無法入天堂為代價,以讓燈火可以不滅。

港口盡頭是騎士們屍體最密集的地方,也是僅有光亮的地方。

他們在保護光?為什麽要保護光?

裘百湖皺眉:“他們為什麽到最後自殺了?”

為他們送行的領隊,站在甲板上朝下俯視,道:“這些人都是教廷騎士,鎧甲聽聞是千年前教廷覆辟時出現的。當時大家還不知道所謂的教廷覆辟是什麽意思,現在想來,就是血獸病第一次爆發之後,教廷奪回羅馬的事啊。那顯然這些鎧甲的工藝早有年頭,血獸的爪子和牙齒應該不容易穿透。”

那燈臺下多位騎士銀色鎧甲外的披風,是白色鑲金邊的,或許也代表著他們更高的身份。

俞星城大概理解了:“這鎧甲雖然密不透風,看起來不會被血獸所傷,但血獸似乎也想到了對付鎧甲的辦法,就是幾只血獸一起扯碎它。或許為了防止被撕掉腿後沒死成就感染變異,這些教廷騎士們或許商議過,若不敵,就幫助彼此,集體自殺。可能他們成功了,雖然他們的屍體被血獸啃食的臉渣都不剩下……但他們沒有變成血獸。”

而他們這些虔誠的信徒最應該知道,在他們的宗教中,自殺者無法上天堂。

在小日頭映照的光線下,緊靠密港的規模如小鎮的建築群內,也能看到反射著銀光的無數鎧甲,與那些豎立著的不知是刺向敵人還是刺向自己的長矛。

裘百湖問出了很多人的疑惑:“那這裏如此慘烈,怎麽會沒有血獸?”

俞星城:“我覺得跟那幾艘停靠在密港的船只有關。這些教廷騎士的鎧甲都已經落了灰,血液早就幹涸,他們死了應該有好一陣子了,但你看那幾艘船只,明顯是剛來到這裏沒多久。顯然在我們之前,也有不速之客。”

熾寰忽然憋出一句:“或許不是不速之客。”

俞星城轉頭看他。

熾寰表情是難得的嚴肅:“很多遙遠地方的客人都來了。這樣的齊聚,我以為不會再有了。”

遙遠地方的客人?

熾寰不願再多說,他本來想化作小蛇盤在俞星城脖頸上,剛要化形才想起來自己說過的話,就硬挺挺的飛上空去,伴在禦劍的俞星城身邊。

密港頂部還有很多蝙蝠盤踞,俞星城他們只能低空飛行,他們發現,密港小城中有很多座燈臺,大部分教廷騎士都是為了保護燈臺而死,但燈臺最後都熄滅了,只剩下港口處幾個。

而這種燈火,似乎是驅散血獸的一種方式,因為俞星城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大片血獸的屍體,都在小城的巷道黑暗處,如血肉毛毯一樣堆疊著,有些被直接燒成一地焦炭,大部分則是頭部被多種利器貫穿,然後拍碎。這些血獸的黑血有些還沒幹,散發著惡臭,顯然它們的死亡時間,要遠晚於騎士們。

應該是那幾艘船的不速之客,用十分嫻熟且了解的辦法,絞殺了這些血獸。

俞星城知道殺血獸不是什麽容易的事,對方碾壓般殺死如此多血獸,不單是了解血獸的習性,更是本身實力十分強大。

這些人為什麽會來到教宗國,是敵是友?

俞星城沒來得及多想,乘坐在法器上的瞎魚就指引了方向,密港附近有一條狹窄的山路,蜿蜒著深入山體內部,小道內本來掛著許多聖彼得十字架圖案的白色旗幟,現如今卻濺滿黑血,為首的仙官用劍劃開旗幟,禦劍飛過。

小道內有不少拖拽的血跡,但並沒有血獸或襲擊者,漸漸地有了些藍光,俞星城還嗅到了海風的氣味,眼前豁然開朗,眾人終於離開逼仄的小道。面前是一片廣場,廣場遠處似乎是繁覆且無邊的城市與宮殿,廣場佇立在靠海的懸崖上,周圍多處已經崩塌,白色大理石柱斜亂倒在地上,天色不止什麽時候成了深藍色,無星無月,但也不需要月亮。

因為在所有人視野裏,一座六面柱狀白塔,幾乎占據了視野,撐開了天與地,銀白色的光輝從白塔頂部灑下,地面的狼藉、屍體與坍塌,都被覆蓋在這溫柔如薄雪的銀光下,仿佛能夠寬恕人世間一切不堪與罪惡。

俞星城不用問,也知道這裏就是罪人燈塔。

或許能為一切迷途的靈魂予以撫慰指引。

但大家沒有被這迷醉夢幻的燈塔吸引太久,坐在法器上為所有人指引方向的瞎魚,忽然發出一聲哀嚎慘叫!

他竟然用力伸手摳向自己被黑布罩住的雙眼。要知道他真實的眼睛早已瞎了,怎麽會——

兩行血從從黑布下潺潺流出,離他最近的拜倫一把撲過去,抓住他的雙手,瞎魚一向冷靜又幽默,他此刻卻嘶聲裂肺般嚎叫道:“不可以看!絕不可直視——!”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之前就說過瞎魚老頭的天眼能力算是同類裏頂尖的了。太強的天眼,容易在這裏看見不該看到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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